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:三尾紀行

說到京都的植物,你會想到什麼呢?

答案多半是春天的櫻和秋天的楓,所謂的「旅遊旺季」甚至就以這兩種植物分別造就。櫻花與楓葉當然都是極好的,那背後代表的是最美好的頃刻,是在最燦爛的瞬間轉而凋零的極致之美。

高雄山高山寺,2014
高雄山高山寺,2014

然而,京都還有一種植物,在我心中生了樸實的根;靜靜地,以其象徵意義餵養我在俗世紛擾間,還能保有方寸寧靜。

當時我們前往京都市右京區的三尾(さんび)賞楓;所謂三尾,乃高雄山、槙尾山、栂尾山三地的合稱,是旅遊書會介紹的紅葉名勝。由於去的時節尚早(十一月初),楓葉情報顯示葉子還是綠的,可能沒有楓紅可看。然而初次到京都,我們的遊興並未稍減;加上三尾地處郊外,牽引著我逃離都市生活的期待。

「所謂旅行,不正是一種遁逃嗎?」我這麼想。

從京都車站搭上巴士,我一面敬佩司機的駕駛技術與耐心,一面看著窗外的景色轉變。在京都,巴士司機每一站都會停下、開門、熄火,等待乘客上車就坐,再招呼一聲緩緩關門、啟動。我一向不怎麼有耐心,平時可能不會選擇這麼緩慢的移動方式(如果有得選的話);但比起在台灣的經驗,我寧願這麼慢,也不希望看到公車在市區狂飆、把乘客甩來甩去。

當然,誰都會有不耐煩的時候,也會有趕時間的緊張時分,那時可能會覺得司機慢條斯理的步調好像在跟自己作對;可是我們究竟願意犧牲多少搭乘品質來換取效率?實際上又能換得多少?我想我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。

三尾果然如情報顯示,只有零星的楓紅。我們從高雄山的神護寺開始往北走,但在那之前,必須先挑戰四百長階,才能抵達神護寺山門。我平時雖然爬慣階梯,抵達時還是有些喘;不料氣喘未歇,眼前又是一段長石階,上方才是金堂,只好再努力悶頭向上攀爬一陣。在階梯頂端,一株艷紅的楓樹招搖地迎接我們,在樹下回頭俯瞰來時路,可見五大堂和毘沙門堂的黑屋頂,都是十七世紀的建築。黑瓦襯著紅葉,配色好極了。

走完了佔地廣大的神護寺,我們轉向西明寺前進。在西明寺精巧的寺門前,我們猶豫著是否要入寺參觀,最後終於因為遠道而來,捨不得不付愛山費進去,結果不但沒看見紅葉,寺內的茶室也還沒開始營業。

其實,到京都旅行必須學習「捨」,實在不必過度擔心會錯過絕世美景。

寺院座座皆美,但再美的景致看多了也會疲勞。少進一座寺院不會讓你失去什麼,而最好的體會往往在不經意之間的巧遇。

但那時,我還沒有如此領悟。

「究竟是來錯了時節嗎?⋯⋯」我們惆悵著繼續旅途,直到走進高山寺的山門時,依然有些消沉。位於栂尾的高山寺是三尾之旅的最後一站。

行前,我們對高山寺一無所知,旅遊書上只印了一張小小的、綠油油的照片。因此,當我們深入寺中,突然被大片杉林包圍時,我心底的驚訝與敬畏之情隨著參天大樹被高高地拔了出來。

「原來大樹也可以長得這麼筆直嗎?」我不禁讚嘆。

千重子也曾感慨:「杉樹都長得亭亭玉立,美極了。要是人們的心也都這樣,該多好啊。」

「像千重子一樣嗎?」我問。

「不,我的心是彎彎曲曲的⋯⋯」

千重子與我們不屬於同一個時空,卻有同樣的感動。

我們信步沿著參道行走。高大的杉樹遮掩日照,即使時間未近黃昏,寺內依然透露出幾點金黃。肅穆的冷冽中,屬於生的歡愉若隱若現,我們不覺蹦跳起來,隱約而輕聲地嬉鬧著。

單純的環境引發單純的思想:時間就此停止吧!

我們終於在金堂前的石階坐下,走了大半天的疲勞感此時竟完全感受不到。即使爬到了高處,杉樹依然以若有似無的視線俯瞰我們,我們卻沒有受壓迫的緊張情緒;畢竟,無所謂,面對大自然的冷漠,我們已習慣交出自己。彷彿唯有向大自然投降,才能得到寧靜。


回到台北之後,我們曾試著找回那寧靜,但怎麼也沒辦法。

我也會疑惑,究竟缺了什麼呢?也許是壯麗的杉林,也許是隱約透出的陽光,也許是長長的石階,又也許是遁逃的衝動?哎呀,似乎所有的元素都缺了。

唯一剩下的,是我、是你,以及我們共同擁有的心的影子。偶爾,在不經意的言談間,聊聊那次在杉林間的感受。

那是高山寺,也不是高山寺。而是寧靜之鄉。

那是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